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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江滨:《应物兄》求疵

来源:《文学自由谈》 | 刘江滨  2019年04月13日09:25

李洱写了十三年、写坏三台电脑、几次从头写起的8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应物兄》,甫一问世,便获得文坛一片“交口称赞”,诸如“百科全书式的作品”“新《围城》升级版”等桂冠一一加冕。2018年底的各种文学排行榜,《应物兄》均赫然在列,有时还位于榜首。我甚至听一个朋友说,这部小说将来有望获得茅盾文学奖。在这种赫赫扬扬的情势下,你再不读《应物兄》,简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自然而然,我对这部作品充满了期待。

我读《应物兄》读得很慢,几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托尔斯泰120万字的《战争与和平》,我读了一个半月,可见我是以读经典的态度来读《应物兄》的。我是多么渴望有一部描写知识分子生活的“新《围城》”出现,所以,读得很认真,也很细致。

必须承认,李洱的学识学养令我钦佩不已,儒学、道学、佛学、哲学、生物学、环境学、建筑学、社会学、堪舆学等等,各种学科的知识在作品中不是炫技而是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称其是“百科全书式”的小说当不为过。许多知识点让人大“涨姿势”,饶有兴味。譬如,犬和狗的区别:“严格说来,即便在生物学意义上,‘犬’和‘狗’也是不一样的。《说文解字》说得很清楚,‘犬,狗之有悬蹄者也。’犬有五趾,与人一样,而狗只有四趾。犬的第五趾平时悬着,不着地。只有在奔跑或者搏击的时候,第五趾才会派上用场。”再譬如,中国古代最早是把“鸳鸯”比作兄弟的,“南朝萧统主编的《文选》里面,就有‘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辰’之句。晋人郑丰有一首诗叫《鸳鸯》,写的是陆机、陆云兄弟。”怎么样?是否觉得脑洞大开、颇受教益?反正作为一个读书人,这些知识点都易成为我的兴奋点,而且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十分繁密,需驻足欣赏,这也是我读得慢的原因之一。但是,小说毕竟不是学术著作,“百科全书式”也不见得就是成功的标尺。可能是期望值太高,全书读完之后,我愣怔了半天,一丝失望失落的情绪慢慢在心头萦绕。凭我几十年来积累的阅读体验来看,实事求是地说,感觉《应物兄》没有像大家说得那么好,如果做一番“吹毛求疵”也是可以的。

“应物兄”取名有破绽

小说的名字来自主人公的名字。应物兄是济州大学的著名学者、儒学家,最初的名字叫“应小五”,他的初中老师朱山根将这个村娃的名字改为“应物”,并写了一段话给他,由此不仅改变了他的名字,更是改变了他的命运。那段话是这样的:“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书中注明,这段话源自晋代何劭《王弼传》。正是他考研面试将这段话一字不差背给国学大师乔木先生时,先生扇子一收,人也收了,成为弟子。那么,“应物”怎么就变成了“应物兄”呢?书中交代,应物将一部书稿交给了出版商季宗慈,季宗慈将书稿交给编辑时交代说:“这是应物兄的稿子,要认真校对。”书稿没有署名,编辑便将作者的名字随手填成了“应物兄”。或许作者写出版商将原来的书名《〈论语〉与当代人的精神处境》改成《孔子是条“丧家狗”》,将“应物”弄成“应物兄”,是想表达世俗文化对高雅文化的侵扰和伤害,这意思不错,但桥段有点低劣,过于牵强,缺乏推敲,不够巧妙。应物作为一个学者,将书稿交给书商的时候没有署名?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说学生考试交了卷子却忘了写上名字,这倒是有可能的,但一位写作者著文,尤其是著书,竟然没有署名,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应该说,《应物兄》通篇表现出学者式的严谨缜密,这是否作者故意卖的破绽?我不这样认为。这就是李洱的一处疏漏,如果是书中一个普通的细节倒也罢了,因其是书名、主人公的名字,是全书的文眼所在,故此,这处疏漏就显得重大而不可原谅。

枝蔓繁密芜杂,人物众多纷乱,用力过于分散

《应物兄》的故事主干倒也清晰,讲述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著名儒学大师程济世先生晚年要叶落归根回家乡济州大学任教,围绕这一事件,以主人公应物兄(程先生是其在美访学时的导师)为故事的串联者,各色人物纷纷登场,诸种故事纷纷上演,形形色色,陆离光怪。80余万字的巨大篇幅,显示出作品是一种宏大叙事,暴露了作者的“凌云壮志”,试图描绘出一幅涵盖深广的当代社会知识分子众生相。但是,作品在沿着主干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过程中,时常旁逸斜出,枝枝蔓蔓繁密芜杂,给人以密不透风之感。据作者自己说,原来曾写到了200万字,后来删到80多万字,充分说明作者的写作计划太庞大了,即使做了大幅删减,仍然呈现出芜杂纷乱之状。小说看到一多半了,许多人物的故事好像才起了个头。在形式上,全书分为101节,每一节以本节的第一句话或几个字为标题,节与节之间没有另起一页,没有留白,而是只空两行以做间隔。这样的形式貌似新颖,我以为如果是中短篇小说则无妨,但作为巨幅长篇,就难免给人以没有精心结构、失之随意之感,好像写到哪儿算哪儿,如山涧水流随物赋形了。尤其是情节枝蔓繁密,推进较慢,加上知识的信息量太大,允称海量,在这种情况下采取这样的叙事方式,实在是令人透不过气来。有人评价说,这是一部让人无法读完的小说,此话虽然有些夸大,其实并非如此,其可读性还是有的,但也不能不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有人,《应物兄》共写了七十多个人物,作为长篇小说,人物众多不是问题,但用力过于平均、分散,造成许多人物形象的塑造面目模糊,性格漫漶,就白白浪费了笔墨。小说的核心人物程济世本该浓墨重彩,但正面直接的描写只有两次,即应物兄赴美面谒程先生,及程先生回国在清华大学演讲,其余都是侧面描写,穿插在别人的故事里,一鳞半爪,点点滴滴。在小说中应该占据重要位置的报社老总编麦荞、桃都山总裁铁梳子、应物兄的妻子乔姗姗,正面出场的次数也是寥寥。电台的两个女主持人朗月和清风,只不过作为道具而出现——朗月跟应物兄上过两次床,而清风干脆没有露过脸,只说她做了陈董的姘头。何为、芸娘、双林、双渐、唐风、文德斯、文德能、郑树森、章学栋、张明亮、侯为贵、费边、汪居常、胡珩、聂许、张子房、小颜、小尼采、窦思齐、杨双长……除了栾庭玉、葛道宏、乔木等几人写得比较充分外,上面列出的人物名单,读过作品的人,你能记得住谁是何种身份?什么性格?有什么故事?反正我是读完作品之后就记不清了,这些名字还是为了写这篇文章从书中现翻找的。作为一部长篇小说,当然要线索多、人物多、故事多,但是总得有主有次、有详有略、有繁有简吧?平均用力的结果就是增加了篇幅,反而冲淡了对主要人物的刻画,次要人物也模糊不清。有句富含哲理的话讲,“追两兔者并失之”,就是这个道理。其实,即使次要人物,不需要过多笔墨也是能够写活的。譬如《红楼梦》中的焦大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作者对他的描写几乎就是一个场景,喝醉之后大骂贾家除了门前的石狮子外没有干净的了,“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然后被小厮塞了一嘴马粪。够简单的吧,但凡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对焦大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应物兄》想把每个人物都写好,但提炼不够,剪裁不当,笔力不逮,结果刻画的人物读者大多记不住,那就说明是不成功的。《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应物兄》写了十三年,用坏三台电脑,也是历经增删,辛苦异常,然而,刻画人物的功力不足,尽管有“百科全书式”的深厚学养,还是无法写成经典。做学问和写小说是两回事。拿《应物兄》与《红楼梦》相比较,可能不够公平,那么不是有人称之是新《围城》的升级版吗?与钱钟书先生的《围城》比比又如何呢?窃以为,从语言、结构、表现手法到人物塑造,《应物兄》都有所不及,更遑论“升级”了。

主要人物都患有一种“道德瑕疵症”

在对人物评价的问题上,我从来反对“唯道德论”,非常赞成马克思在道德评价和历史评价上坚持历史评价优先的立场。尤其在文学描写上,破除“高大全”的束缚,人物有一些道德上的瑕疵,反而使人物更人性化,更真实,更可信,更有血有肉。但《应物兄》却有些特殊,因为这部小说写的主要人物都是儒学家或有关的知识界精英,而儒学家应该是最讲道德的,如果满口“仁义道德”,却满肚子“男盗女娼”,岂不是成了伪道学、假正经?然而,李洱所写的这些人物恰恰都有道德瑕疵。如果说,作者这样写就是一种反讽,意在揭露一些儒学家的虚伪与道德沦陷,具有现实批判精神,或者是为了刻画人性的深度,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都是一种模式,都患有一种“道德瑕疵症”,那就有问题了。作品的主要人物程济世、应物兄、黄兴、栾庭玉、葛道宏、董松龄、吴镇等或在婚姻上或在男女问题上都存在瑕疵,如同书中人物雷山巴所说:“那些精英人士,没有几个是老实的。精英人士不出轨,几率等于出门右拐活见鬼。”

比如程济世,作为闻名于世的儒学大师,给弟子黄兴另起名为子贡,在清华大学演讲只安排72个座位,给人以当代孔子之感。可是,这样一个欲做圣人的大师君子却有一个私生子,那是和一个美女学者谭淳发生了一夜情所致,而八年后方知真相,给儿子取名程刚笃。这一夜情是怎么发生的呢?程济世在香港出席新亚书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纪念活动,应邀做了一次学术演讲:《和谐,作为一种方法论和世界观》。他是用英语演讲的,担任翻译的是“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美女谭淳。后来为表示答谢,程先生请谭淳和负责全程陪同的蒯子朋吃了一次饭。饭后闲谈中,聊到了儒学与做爱,谭淳准确生动的翻译让程先生大吃一惊,他误认为谭淳的性爱经验一定非常丰富。随后他对蒯子朋说,“看来谭淳不仅性爱经验丰富,而且就像一座自由的港口,像一个买票就可以进去的剧场。”随后,程先生邀请谭淳到房间喝茶。这天晚上,他们就住到了一起。“程先生和谭淳都是单身,所以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似乎也不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恋爱中的单身男女在婚前发生性关系,有爱托底,与道德无涉。然而,程先生与谭淳并非恋爱关系,而且,程先生是把谭淳看成一个很随便的女人才与之上床的。这便有了“狎邪”的成分,说难听一点,就像阿Q对小尼姑说的“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对谭淳根本没有爱和尊重,所以,完事之后便抛之脑后,以至于七年之后再到香港讲学,见到谭淳完全想不起她是谁了。

再如我们的应物兄,婚姻生活是不幸福的,妻子乔姗姗年轻的时候就出轨,后来两人长期分居。乔姗姗性情暴戾、乖张,高度自我,令应物兄不堪忍受。于是,应物兄在电台主持人朗月的诱惑下两次陷入迷狂。值得说明的是,应物兄与朗月之间算不得情人关系,他们根本没有情爱,只是肉体之欢,尽管他是半被动的,事后感觉“龌龊”“糟透了”。

还有,济州大学校长葛道宏和女秘书小乔关系暧昧;副校长董松龄有私生女,养鸡老板老罗的女儿、应物兄的学生易艺艺居然是董松龄所生;分管科教的副省长栾庭玉不仅和妻子离婚,娶了年轻的豆花,还与一名女医生金彧有私情(栾庭玉最后被双规,证明他就是一个腐败分子);被称作子贡的黄兴,为了和女人媾欢可以频频换肾;儒学教授吴镇在美国看脱衣舞表演,公然嫖娼;应物兄的洋弟子卡尔文简直就是一个雄性动物,因为淫乱得了艾滋病……

《论语》中有一个“子见南子”的故事:“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孔子去卫国拜见了美丽妩媚、名声不佳的卫夫人南子,子路不高兴了,孔子发誓说,如果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天打五雷轰!天打五雷轰!这个故事《史记》也有记载。孔子对《诗经》的评价是“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对写男女之情的《关雎》的评价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都说明我们的至圣先师在男女关系问题上是有规矩有要求的,就是要纯正,不做过分出格的事。在《应物兄》中,如果作为一个个体,在道德上有瑕疵,怎么写都是可以的,但偏偏是研究儒学的大师学者或有关的知识界精英集体性道德迷失,就不免叫人心生不解和困惑。当今之世,随着孔子学院在全球各地广泛建立,儒学已如春风化雨,影响日盛,《应物兄》显然与这个大背景是相吻合的。闻名世界的儒学大师程济世先生除在香港、内地讲学外,还想叶落归根,回到家乡济州大学执教,受到济州大学的热烈欢迎,并专门成立太和儒学研究院,以使儒学在当代发扬光大。作者对儒学、孔学有深入的研究,各种经典句子信手拈来,没有对儒学的热爱和痴迷,绝对是做不到的。从整部作品的主旨来看,作者显然是想全面传播儒学精髓,弘扬儒家精神,以艺术的形式推动儒学的当代化。但是,作者如此描写他笔下的儒学家,纵然表现了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性,然而,岂不是佛头着粪,“播下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意图与效果岂不是弄得拧巴了?

前不久有人在报纸上发文,批评文坛的“交口称赞”现象,我深以为然,暗暗翘起大拇指。一部作品问世之后,读者、评论家产生不同的意见,不同的评价,好处说好,坏处说坏,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交口称赞”反而是不正常的,与文学的进步繁荣无益。本文是本人读了《应物兄》的真实感受,作为一个自由的阅读者,只是想自由地发表个人的意见,不想故作惊人之语,也不想随声附和谁。我想,对一部作品“众说纷纭”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