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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天里总会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来源:《野草》 | 范墩子  2019年04月13日23:53

环形走廊

每年春天里总会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自家的砖墙上突然就长出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来,看着院落中的竹丛在春风的吹拂下发出哗啦啦的响动。一连几个夜晚过去,春风便孵开了隐藏在竹丛深处的雀鸟的蛋。蛋裂开,生出的却不是鸟儿,而是一块青得发紫的石头。院落就热闹了起来。梧桐树带头说:“春天了,吹的不是春风,是妖风呢。”竹子、青瓦、酒罐,尚未消融的积雪,也就跟着热热闹闹地说了开来。那时,野猫正立在墙上,它看着砖墙上那对黑闪闪的眼睛,惊讶得倒吸了几口冷气,就翘起粗壮的黑色尾巴,朝向邻家的小院发出一声悲戚戚的怪叫,太阳跟着抖了抖,柳树上就抽出了嫩芽。野猫却跑起来,边跑边叫,叫声愈来愈响,很显然它是要将沉潜了一个冬天的性欲全部释放出来。

梧桐树又说:“瞧瞧,妖风夜夜偷着吹呢。”树芽儿就越长越长,几乎快要拉到地上,人们在冬天那幽暗的隧道尽头不断编造出各种神话故事来。有赤红的狐狸会在三月份冲进这里,不仅吃兔吃鸡,还会抓走那些经常在大柳树下面张牙舞爪的小家伙。神话日日夜夜飘荡在街道上头,人们似乎都在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穿越进神话故事里,以逃开这个每天都在给他们制造麻烦的地方。这是真实的春天,也是妖精的春天,更是春天的春天。但在这个春光灿灿的春天里,我想到的却并非眼前的春天,而是我的好朋友贾春天。他就像春天自身一样,鬼鬼魅魅的,自幼就妖气遍身,斜眼儿看人。人们见他,总会说:“嗨,这个贾春天!”

贾春天站定在原地,一对眼睛斜斜地望向天空。来人又说:“嗨,你这个贾春天,春天到了,你不好好待在屋里搞发明,跑大街上做什么?贾春天呀贾春天,话说你又发明出了什么玩意儿?”来人一口气抛出了两个问题,急得贾春天满头大汗,直在地上跺脚说:“春天到了?”来人笑得肚子都抽起来,说:“贾春天呀贾春天,好你个贾春天。”贾春天看见头顶飞过一只黑鸟,他用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就判断出来,说道:“是燕子呢,看来春天真的来了。”来人从贾春天跟前闪过去,边走边笑,还说:“贾春天呀贾春天,好你个贾春天。”贾春天继续往前走,卖凉粉的就指着他对一旁的人说:“快看,贾春天出来了,名人儿呢。”身边人抬头看了两眼,问:“啥名人儿?”卖凉粉的就说:“发明家!”

镇街上,几乎是无人不知贾春天的。他个头大,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挂在身上,摇摇晃晃的,活像泡在水瓮里的冬瓜。他小的时候,因了这副样儿,被镇街上的伙伴视为蠢蛋。但自从他专心躲在屋里搞起发明后,一部分人的态度就变了,他们会在某个暗淡幽静的梦境里说:“嗨,瞧瞧,这个蠢蛋,倒是有两下子的。”当然了,还会有一部分人,躲在砖墙背后,用一种怪异的声调说:“等着瞧吧,看他这个蠢蛋能在今年春上搞出个什么玩意儿?”这个蠢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搞起了发明呢。邪了,还是那个春天的当儿,妖风阵阵地吹,刮得屋顶上的瓦都碰碰撞撞了起来,桐树还在拼了命地挣扎,它可不想被妖风吸去了魂呢,但那次的妖风着实大,手臂般粗壮的树枝咔嚓一声就从中央断裂下来。

黑乎乎的两根电线就被压得挂在了半空,麻雀就要落在上头时,却突然斜斜地飞走了。外头昏沉沉的,贾春天借着屋内昏暗恍惚的灯光,正在玩一种名叫抓石子的游戏。砰一声,灯灭了。他被猛然灭了的电灯吓了一跳,刚刚被高高抛起的小石子重重地砸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咋啦?”他在黑暗中发出怪异的叫音。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院落中来来回回看了几眼,才说:“树枝把电线压断了。”贾春天跑出来,顺着他妈手指的方向看去,他顿时脸上涌满激动的神色,说:“树枝把电线都能压断吗?”他妈笑着说:“看看,现在不就压断了吗?”他妈边说着就进屋了,并在橱柜里找了蜡烛点上,屋内就闪闪烁烁地发出光亮来。贾春天还在看挂在半空中的电线,他脑袋里似乎正在制作着一场巨大的混乱。

“树枝真能把电线压断吗?”声音顺着黑暗窜进屋里。

“难道现在不是压断了?”

“是断了。”

“那还问。”

“电线里有电吗?”

“有呀。”

“电跑不出来吗?”

“会呀。”

“树枝压断电线的时候,电怎么没跑出来击坏树枝?”

“也许会的,但这次应该没有。”

“那电线断了是不是就没电了?”

“是呀。”

“没电了,是不是灯就灭了?”

“是呀。”

“灯为什么就灭了呢?”

“因为没电了呀?”

“电怎么会发出光?”

“不是电,是电灯。”

“你不是说没有电,灯就灭了吗?”

“我让你搞糊涂了。”

“电灯里面有电吗?”

“你问爱迪生去。”

“爱迪生?”

“你废话咋就这么多的?”

“爱迪生是谁?”

“他发明了电灯。”

“真的呀?”

“嗯。”

“他能把电变成光吗?”

“嗯。”

“他是干啥的?”

“发明家。”

“发明家是干什么的?”

“搞发明的,就像电灯。没错,他发明了电灯。”

“谁都能当发明家吗?”

“嗯,谁都可以。”

当天的夜晚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漆黑。

那股妖风走后,贾春天就开始在镇街上称自己为发明家了。

他将自家的厢房作为实验室,里面杂杂乱乱地摆着一些像铁丝、电线、灯泡、麻绳、电池、螺丝刀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他向人们宣称自己为发明家之后,就很少再出门了,整日埋在昏暗潮湿的屋子里,摆弄着这些被他从别的地方拆下来的小玩意儿。他总会在某个夕阳灿灿的日头里,冲出屋门,站在庭院里大声呼喊:“成功啦,成功啦。”母亲见他这副模样儿,总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片刻后,他或许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聋拉着脑袋病恹恹地重又回到厢房里,继续将刚才组合在一切的玩意儿拆开重新摆弄。他那颗硕大无比的脑袋不时将射进来的光线割裂成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而他呢,完全是只幽灵。

他搞了这么些年的发明,尽管什么玩意儿都没发明出来,但镇街上的人似乎越发认可戴在他头上的这顶光闪闪的发明家的头衔了。人们见了他,总要调侃上他一两句的。那年夏天,我刚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临去学校时的头几天,正逢贾春天要娶新媳妇。当我妈将这个消息告知我时,我惊得半天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妈半开玩笑地继续说:“是米家的傻姑娘呢,脑子不够用,两个人蛮配的。不过我知道,那个贾春天可是有两下子的,是个发明家呢。”那日迎娶米家的傻姑娘时,贾春天站在门口却哭哭啼啼,他不时回过头去,还说:“我的电池还没装上呢。”他哭得愈发厉害了,旁人就取笑他,笑这个蠢蛋都要娶新媳妇了还不忘他的发明。最后还是他妈将他哄进了米家大院,但他仍是一脸的痛苦。

后来我就去外地读大学了,关于贾春天的事都是我从别人嘴里听的,或者是我妈在电话里对我讲的。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并无两样,他仍是一门心思扎在厢房里,不同的是这以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位傻媳妇,蹲在一边,总盯着贾春天傻傻地笑。贾春天见她笑,就说:“有趣吧,嘿嘿,你等着,瞧我日后给你搞出一个新的玩意儿来。”他傻媳妇一听,就高兴起来,拍着手叫道:“好呀好呀。”在傻媳妇心目中,贾春天早已成为她心目中的偶像人物。他妈见他日日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在某日里将他骗到厨房,对他说:“春天呀,你看看,都到春天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贾家就断后了。”

贾春天问他妈:“断后是什么?”他妈气得直摇头,说道:“春天呀,你不是发明家么?”贾春天一高兴,说:“是呀是呀。”他妈就说:“你晚上把你媳妇衣服脱了,骑在她身上,就能搞出发明来。”贾春天激动得面红耳赤,逼着他妈问:“什么发明?”他妈继续说:“你骑上去,就能发明出个小春天呢,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他妈说毕就笑了。贾春天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说:“真的和我一模一样吗?那我现在就去骑。”他妈忙挡住他说:“别急,等天黑了,才能骑呢。”贾春天“噢”了一声就走了。晚上他就对傻媳妇说:“我妈说了,今晚我骑在你身上,就能发明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春天呢。”傻媳妇乐得满脸开花。

贾春天就骑了他的傻媳妇,他和他的傻媳妇都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奇奇怪怪的,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但第二天一早,贾春天就站在庭院里,气哼哼地埋怨起他妈来:“小春天在哪里?下次才不听你的鬼话了呢。”他妈就问:“你骑了吗?”他将脑袋拧向一侧,气鼓鼓地说:“骑了!可小春天在哪里?”他妈乐得直跺脚,忙向前摸着贾春天的脑袋说:“妈不哄你,明年的这个时候,小春天就从地缝里蹦出来啦。”贾春天没理他妈,重又走进了他的“实验室”。他傻媳妇还是会时时刻刻蹲坐在他跟前,一脸傻傻的笑容。可与刚结婚那会儿相比,这回他的傻媳妇怀孕了,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更加笨重起来,但她还是会跟在贾春天的屁股后面,就像贾春天留在地面上的一道黑色影子。

“瞧瞧,这就是小春天。”他妈指着他傻媳妇浑圆的肚皮说。那会儿,贾春天正在完成着一项对他来说格外重要的发明,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可能要比爱迪生发明电灯泡更为重要。”他沉浸在厢房里,又是拧螺丝,又是连接线路,忙得不亦乐乎。那一日他确实有些累了,好些天已经没有好好睡觉了,于是他便依依不舍地躺上木床。他的傻媳妇见他睡着了,就偷偷地闪进他的实验室里。她也拧螺丝,也连接线路,也忙得不亦乐乎。她肚子已经太大,所以还没摆动一会儿,就得伸开双腿坐在地上。她还在连接线路,却只见一股青烟悠悠然地冒出来,刺鼻的气味冲进她的鼻孔。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贾春天躺在床上,大叫一声:“小春天!”就起来了。傻媳妇忙扔下手里的东西,走出了房间。

贾春天见他摆弄了近一年的装置坏在地上时,脑袋里嗡嗡直响,双臂如同两节干枯的莲藕滞在半空。他想起了他傻媳妇刚刚从他身边傻笑着走过时的模样。他气得双唇乌青,喉咙里直往出喷火,但他还是没有爆发出来。他在心里设计着一场更为令他激动的发明。他要解救他的小春天,再不能叫小春天被捂在他那傻媳妇的肚子里啦。他还要给他那傻媳妇点颜色看看,叫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发明家。那日夜里,妖风再次吹来了,吹得屋顶的瓦片都碰碰撞撞起来,吹得那棵粗壮的桐树摇摇摆摆,似正哭诉的妇人。等他那傻媳妇发出沉稳的鼾声后,贾春天拿着一把刀子走到床边。他像一面魔鬼,尽管黑暗中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个时分里,毫无疑问,他想起了他准备近一年的发明实验,想起了他的小春天,他妈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对他说了一年后小春天就会从地缝里蹦出来的话。他等不及了,他要解救他的小春天,他要给他的傻媳妇点颜色看看,好让她日后不要破坏他的实验。妖风越吹越大,几乎快要将屋顶掀起来。他长长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摸黑走到他那傻媳妇的跟前,月色下,他傻媳妇的面容安详,依旧沉浸在甜甜的梦中。他本来是想着在他那傻媳妇的肚皮上划拉一刀子的,可他那会儿还是犹豫了一阵子,接着他拿起刀子就在她的手腕上划拉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看见汩汩流出的黑血。他气哼哼地去了他的实验室。他没有意识到他究竟做了什么,更没意识到他已在这妖风阵阵的夜里点燃了黑色的爆炸。

他的傻媳妇和小春天都死掉了。但他并不知道死是什么,他见他妈和众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哭什么。他只是为小春天的发明失败隐隐感到有些伤感,这是他第几次发明失败了,他从来没有做过。唢呐的声音和人们哭泣的声音淹没了他家的庭院,无数的黑色纸灰从院落中升腾起来,就像一群跳舞的幽灵。他跑过去抓住一块纸灰,攥在手心,然后又展开手掌,将手心的纸灰吹向空中。“哼,看你以后还敢破坏我的发明不?”他气气地说。人们睁着血红的眼睛看他。他不解,也有些害怕,便躲过人们那复杂忧郁的眼神,急匆匆地从人们身边走过去,夕阳那时在天边燃成了一堆子火。

他的傻媳妇被埋在了沟坡底下的空地里。乐手还在拼命地吹唢呐,那刺耳的声音将天上的白云都戳了几道口子,吓得他指着天上的云说:“快看,有龙爪在抓云呢。”人们听不懂,只是将手里的黄纸和花圈抛进面前的火堆里,火势就愈发熊熊起来,纸灰在空中荡荡漾漾,落得他满身上都是。他拍拍身上的纸灰,转身就跳进火堆里跳跃起来,火星子被他踩踏得胡乱地飞起,他嘴里还在喊着:“春天到了,我把小春天拉出来,我把小春天拉出来。”人们忙去拉他,但他却死硬都不出来,人们就给火堆上撒尿泼水,直将火浇灭。他满脸黑灰,胳膊和脸被烧得皮肉模糊,他却并无感觉,摇摇头去追飘走的纸灰了。

“小春天,等等我。”

“小春天,等等我。”

他的声音覆盖了整个沟坡。

他跑到坡顶时,纸灰早已飞得没有了踪迹。他站定,往下后,沟底的人们如同一群黑色的小蚂蚁。唢呐声再次响起来,淹没了天空。模模糊糊中,他看那盘旋在半坡的弯弯曲曲的公路真像一条条梦幻般的环形走廊。

人们再也不叫他发明家。一见他,人们总会说:“嗨,瞧瞧,这个傻子。”

彩虹司机

贾春天曾托梦叫我不要乱讲他的故事,而我恰恰又是一个多言多语的人,似乎只要有我在的地方,闲话就如同地间的野草那般猎猎生长。我无法管住我的嘴,一如我无法预测贾春天的命运一样。既然我生了一张大嘴,也就只管如此叙说下去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在每个寂寥无声的夜里暗自祈祷他不要恨我。那几年我正在外地读大学,和镇街上的人几乎断了联系,但贾春天不一样,他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儿常常会闪进我的梦里,并对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我算是和他保持着一种很奇怪的联系吧,不过关于他后来的事情都是母亲在电话里对我匆匆说下的。

我尽量按照虚构的方式来讲,以尽力还原出一个逼真的现场。大概是在仲夏,阳光很毒,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喊,空气中升腾起虚虚幻幻的热流。贾春天在做什么,大家都不甚清楚。街上来了个收破烂的中年男人,他吆喝的声音在这个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多余,有时,他将嗓门抬高,似乎真要和爬在树上的知了比上一比。人都睡了,鼾声拉得比麻绳还长,只有几个小孩子坐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下面玩着什么游戏。男人被晒得满头汗水,推着后座驾有两个箩筐的自行车缓缓地往前走。桐树下面不时会爆发出一阵笑声,在那个静谧的午后,真像几声猛烈的爆炸。男人回头看看,不说一句话,继续朝前走。

“喂,收破烂的。”男人精神高度紧张起来,站在了原地,然后回头,是贾春天他妈。男人对女人吆喝:“有破烂吗?”贾春天他妈在太阳下面站立了片刻,似乎就在那一瞬间里灵魂逃离了一会儿。“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男人就将自行车掉了个头,朝她推过来。男人的额头和脖子上尽是汗水在淌,衣服早湿透了,她咽了口唾沫,说:“家里有些废东西,收不?”男人顺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答:“收呢。”贾春天他妈就将男人引进了厢房里,之前被贾春天摆弄的小玩意儿全像一堆干尸那般胡乱地躺在地上。厢房里很凉快,男人甚至想着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贾春天他妈指着地上的东西说:“就是这些。”

男人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女人,眼神中夹着些许的疑惑,他说:“全部都卖吗?”贾春天他妈低着脑袋,冷冷地说:“是的。”沉默了会儿,又说:“你拿秤过吧,能拿走的都拿走吧。”男人眼睛睁得更圆了,他脊背上甚至都升起一股凉气,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贾春天他妈站在一边,看着男人将所有的东西分类,然后过秤。男人不时会抬起头看看女人。贾春天他妈似乎陷入进某种神秘的氛围里,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毫无神采。过完秤后,男人用装在衣袋里的已被汗水浸湿的本子算了几遍,然后说:“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一共是六十七块八毛钱,这是七十,不用找了。说实话,有些东西,卖掉蛮可惜的。”

男人似乎在等女人接话。但贾春天他妈接过钱,只看了看那些被摆在地上的小玩意儿,一句话也不说,扭头就走了。男人感到有些奇怪,他身上的汗早干了,他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有些沉闷,于是他很快将收购来的东西装进蛇皮袋子里,也匆匆走掉了。镇街上时不时还会传来他喊叫的声音,只是这个时候午后更安静了。人们都说这个时刻是魔鬼漫游的时刻,尤其是走在两边尽是麦子的公路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魔鬼给吞掉了。那几个小孩还在梧桐树下玩耍,对于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沉潜在另外一个暗色世界里的梦境。男人走到村口时,骑上自行车朝西飞奔而去。贾春天究竟在做什么,我们仍不清楚。

贾春天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时候,是在太阳即将沉入西山的时候。余下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立在屋门口,看地上几只奔跑的蚂蚁,他想或许它们家里发生了什么灾难,不然它们怎会如此着急地跑。他有好些时间没有进他的实验室去摆弄那些小玩意儿了,那扇木门似乎成为地狱里的一道门槛,他想自己或许将不再踏入,在他那傻媳妇变成一堆黑纸灰飘走后,他便轻而易举地告别了搞发明这件事情。就像弹走了粘在衣领上的灰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不再敢看他妈的眼睛,他觉得他妈的眼睛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随时都有可能射出来扎中他的心脏。红艳艳的,尽是在血土里盛开的花朵。他恐惧。

他做起隐身人。白日里,他将自己藏在砖缝中,黑夜里,他将自己埋在月光中,蜘蛛在高空中吐出一条又一条的丝线,然后将时间埋葬。他有时会哭出声,似女人般嘤嘤地哭,声音不大,但在夜晚深处久久回荡,甚至有时就会将那绿眼睛的猫头鹰给吓死。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小玩意儿全叫母亲卖给了收破烂的,很多时候,他尝试在心中建构起关于一个陌生男人的形象。但这种事情往往成为徒劳,因为他仅仅只能虚构出一个高嗓门、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的样子,他整日推着带有两个大箩筐的自行车穿梭于周边的村子。他经常会梦见这个男人,男人没有脸,却定定地看他,他身上冷汗直流,吓得在砖缝中大叫一声。

男人迈着碎步朝贾春天跟前走。贾春天说:“你是谁?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男人发出咯咯的笑声,说:“我是另外的你,也是你的另外的我。”他全身瑟瑟发抖,男人越走越近,他的脸上一团漆黑,像黑洞。他吓哭了,硕大的脑袋咚咚咚地撞在地上,男人就要弯腰压在他身上时,突然消失了,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他睁开眼睛,面前是空荡荡的地面,不久前这里还陈列着他摆弄了好些年的小玩意儿。他的眼睛通红,复杂的眼神似乎想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他走了出去,坐在家门口的木墩上,脚底下是一块青砖。他究竟想干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虽然朝前看着,但他根本看不清面前都有什么。

当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开来时,贾春天突然想明白了,他是在等待,等待着恍恍惚惚的空气中开出色彩鲜艳的花朵。又是午后,天神将万物都抚摸了一遍后,人们就都午睡了。再后来,连知了都安静了下来,狗卧在阴凉处直吐舌头。收破烂的就来了,但不是上回收走贾春天那些小玩意儿的那个中年男人,是另外的一个。起初,男人嗓门还很大,后来就渐渐弱了下来。男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贾春天家门口时,还专门望了贾春天一眼,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嗨,家里有破烂吗?”贾春天没动弹,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男人觉得有些奇怪,就朝着贾春天喊了一嗓子:“收破烂嘞。”见贾春天仍无动静,便不再吱声,推着车子径直朝前走了。

男人走过他家门口后,贾春天突然起身,提起那块青砖朝着男人扔去。或许是太阳光太强的缘故,镇街上的一切陷入进一种可怕的死寂当中。男人低着头还在吆喝,他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就一边吆喝一边回头,还没等他看清楚面前的一切,青砖就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满是汗水的脑袋上。鲜红的血液就在地上开出了许许多多的花朵,阳光下闪烁出灿灿烂烂的光晕,令人头晕目眩。男人半张着嘴,脸被晒成褐红色,眼神中还飘荡着最后的一丝慌乱。贾春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青砖还在手里提着。看着这一地盛开的花朵,那种之前曾在他心里闪现过的恐惧再次漫涌开来,他失声哭了起来。

太阳在那个时候将最为毒烈的光线射在镇街上,贾春天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融在一起,他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于是就提着青砖又回到了家里。这次他没有进厢房,直接进了他妈午睡的那间屋子。他提着青砖在门口站了很久,尽管外面很热,但这时他的脊背早已发起冷来。他妈突然灵醒了过来,看见贾春天这幅样子,她惊恐万分,呵道:“你要干什么?”贾春天浑身抖若筛糠。他妈感到不对劲,立即下床走到他跟前,又问:“出什么事了?你拿砖头做什么?”贾春天这时抬起他那硕大的脑袋,嘴唇乌青,语不成句,只是猛烈地抽噎。他妈着急了,拉住他的胳膊说:“出什么事了?告诉妈妈。”

贾春天这时才将他妈领了出去,那会儿,镇街上仍是没有一个人,连一只野狗都没有。他妈看到地上那鲜艳的花朵时,顿时脑袋里冲上一股血液,晕得都站立不住了。她转身拉住贾春天的短袖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贾春天仍在哭泣,双腿抖得愈发厉害。他妈突然就明白了,便说:“是你用砖头砸了人家?”贾春天转过来看他妈,眼里尽是血丝。他妈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手掌在地上拍得啪啪响,黄土都被拍飞起来,但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绝望中,她硬撑着身体站起来,在她儿贾春天的脸上猛扇了两个巴掌。贾春天的脑袋被扇得左摇右晃,他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妈说:“他拿了我的东西。”

他妈欲哭无泪,只说:“你走吧,你要不走,就被抓去毙了。”贾春天较着劲说:“我不走。”他妈见状,心里更加苦痛,似乎无数的银针正在扎她的心。但她想到,若她儿不走,必遭刑罚。就强忍了眼泪,哄着贾春天说:“你走吧。出了村,沿着公路一直走,就到西安了,你不是喜欢爱迪生吗?他老人家就住在西安,你去了西安,就能找到他,他会收你为徒。”贾春天一听,来了兴致,脸上愁云顿消,也忘记了身边躺着的尸体,就说:“真的吗?真的就能找到爱迪生吗?”她妈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捂着脸说:“你快走吧,爱迪生他——他——他老人家就在那里等你。”说罢又将贾春天往村口方向推。

贾春天脑子里闪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形象,他想那或许就是爱迪生,那个令他痴迷的老人。只就这么一个念头,他转过身就走了。头也没回就走了。他妈哭晕在了地上,哭得太阳都躲进了云朵后面,哭得地上的蚂蚁都停下匆忙的脚步。但贾春天走了,就像被隐形的神给牵走了,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前方。他走了。他沿着公路一直走,一直走,没黑没明地走,下雨走,下雪也走,春季走,冬季也走,他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公路也不知道。连后来派出所的人不知道,他妈也不知道。他成了镇街上的一个谜,成了发生在那个午后的最为魔幻但却最为无趣的事情,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或许只有天知晓。

派出所的人和中年男人的家属很快就来到了贾春天的家,但也很快,派出所的人掌握了前前后后的信息后就又走了,只有家属留着,连哭带骂,整个镇街几乎陷入进了一场巨大的悲痛当中。贾春天他妈任凭人家将唾沫吐在她的脸上,也不去擦,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那家属的儿子就端端正正跪在贾春天家的门口,一旁还摆着几个色彩鲜艳的花圈。他们在哭,他们在喊,他们在骂,他们甚至要用自己那有限的气力将面前这个糟糕的世界给掀翻。但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跪着,骂着,喊着,哭着。也就在他们跪着、骂着、喊着、哭着的时候,贾春天他妈在屋子里取出绳子将自己吊死了。

镇街重又安静了下来,日子一如往常那般,并无多大起色和变化。没过多久,人们就把贾春天和他妈,还有那个不幸被砸死的中年男人给忘了。他们太普通了,太不值一提了,太像一粒尘埃了。他们没死的时候,也跟死了一样,他们死了的时候,就永永远远地死了。派出所的人一直没有抓住贾春天,据说原因仅仅是因为贾春天此前从来没有照过一张照片,认识贾春天的人也无法完全描摹出他的模样,人们仅仅只能粗略地说:“没错,大脑袋,有点傻,发明家哩!”

“发明家?”

“发明家。”

“还有什么特征?”

“大脑袋,有点傻。”

“除此之外呢?”

“发明家!”

“还有呢?”

“大脑袋,有点傻。”

“再没有了吗?”

“没了。”

派出所的人就被搞糊涂了,愈发不能明白这个贾春天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时间再一长,连派出所的人都不再去关心贾春天的事情了。他成为人们心头一个遥远的梦境,空空灵灵的,偶尔会在彩虹上端或者春天来临吹妖风的时候,冒出一个不大不小、可有可无的泡泡。野猫在他曾经作为实验室的厢房里拉下了很多粪便,蜘蛛更为放肆,将原本就很小的空间分割成一块块极其不规则的图案,他家院落中的那棵梧桐树却长得越发粗壮,巨大的树冠几乎快要遮住了整个院落,鸟雀在树枝间做了许多巢穴,那或许是它们在镇街上最后的一块天堂。

几年后的一个春天,我带孩子去县里见一位老朋友。因为我们镇到县上要翻沟,车不好开,我和孩子在路边站了很久,才见到一辆拉水泥的货车过来。我给司机招了招手,司机停下了,他叫我和孩子坐上去。翻沟时,妖风又吹起来,吹得沟边的树东摇西摆。我打开窗户,沙石就飞打进来,迷了我的眼睛。等我睁开眼时,货车正在下沟,这时天边竟然挂起了一道彩虹,使我感到不可思议。我转身看货车司机,突然觉得这个司机特别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是谁呢?我想了很长时间,仍是不能够想起来。他车开得很稳,甚至让我感到我们正在开往那道彩虹之上。有一瞬间,我突然惊得长大了嘴巴,贾春天!是贾春天!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载着我和女儿的货车开向彩虹上端。